一台手術與兩條性命
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」投稿文章。這個月（2026 年 7 月）的主題是「冷知識」，由劉昕主持。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，歡迎一起來參加！

剛好趁這個機會，跟大家分享一個有趣的心臟外科冷知識！

先講結論：人類歷史上，真的有一台手術，是把一個活人接到另一個活人身上，用其中一個當機器來救另一個。兩個人，同一時間，躺在同一間開刀房，共用一套血液循環。而且——這是重點——兩個人都可能死。

這不是科幻。這是 1954 年，明尼蘇達，真實發生過的事。

那時候心臟手術有個死結：你要修心臟裡的洞，就得把心臟打開；但心臟一停、血一停，人幾分鐘就沒了。當時還沒有成熟的人工心肺機，全世界的醫師都卡在這裡。開了心臟，病人就死，幾乎沒有例外。開一個死一個，開一個死一個。

有個叫 Lillehei 的醫師想了一個瘋到不行的辦法。

他說，既然我們造不出一台可靠的機器來暫時代替心肺——那就找一台現成的。什麼機器天生就會處理血液、加氧氣、打回去循環？答案是：另一個人。

於是他真的做了。要修的是一個心臟有洞的小孩，他就把小孩的爸爸推進來，用管子把爸爸的血管跟孩子的血管接起來。爸爸的心臟幫孩子打血、爸爸的肺幫孩子換氧氣，孩子的心臟就可以安心停下來讓人修。修完了，再把兩個人拆開。

他把這個叫「交叉循環」。你可以想像成——爸爸當了幾十分鐘的活體人工心肺機。

我第一次讀到的時候，起雞皮疙瘩的不是技術，是那個賭注。

一般手術，你賭的是病人一條命。這台手術，你同時把一個健康的人也押上去了。萬一管路出錯、氣泡跑進去、血流算錯——你可能一次死掉兩個人，而且其中一個本來好端端的。醫學史上有句形容這台手術的話我一直記得：這是唯一一種死亡率可能超過百分之百的手術。因為理論上，一台手術可以死超過一個人。

後來當然，機器成熟了，人工心肺機取代了活人，交叉循環只存在教科書的一個角落裡。現在的體外循環、還有你可能聽過的葉克膜（ECMO），本質上都是那個瘋狂點子的乖巧後代——把心肺功能「外包」出去。只是外包的對象，從一個活生生的爸爸，換成了一台安靜的機器。

我常常覺得，醫學裡最動人的東西不是那些後來成功的、標準化的、寫進 guideline 的版本。是最開始那個沒人敢做、只好拿命去換的瞬間。那個爸爸躺上去之前在想什麼，沒有人記錄。但他躺上去了。

講完主菜，送一個小彩蛋。

心臟移植也有件反直覺的事：換來的那顆新心臟，其實聽不懂新主人的命令。因為移植的時候，連著心臟的神經被切斷了，接不回去。所以移植病人跑步的時候，心跳不會像我們一樣「想快就快」——它要慢半拍，等血液裡的訊號傳到，才後知後覺地加速。那顆心臟還在用前一個人的方式跳動，忠實，但有點遲鈍。

另一個生命的心臟以他的方式，跟另一個人一起活了下去，想想還有點浪漫。

偉大的進步，真的是需要一群瘋狂的人（雖然這個真的太瘋了），總之要感謝blogblog的活動讓我有地方分享這個冷知識，如果聚會中有需要提到任何冷知識的時候，可以跟大家分享這個死亡率會高達200%的手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