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過的日常
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 - 2026 年 3 月」的投稿文章。本月主題是「理想的日常」，由 Alex Hsu 主持。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，歡迎一起來參加！

看到這個月的主題是「理想的日常」，我認真想了一下，我理想的一天長什麼樣？

住在一棟有庭院的透天厝，小孩在家門前跑來跑去，一隻大狗。我跟另一半窩在客廳，看看書。

早上不趕，好好吃一頓早餐。白天去醫院，把病人救活，完成一場困難的手術。中間可能還有一段時間在鑽研某個讓我著迷的東西——一個術式、一篇論文、一個還沒想通的問題。

晚上回家跟家人吃飯，或是找朋友聚聚。也許每週三可以有電影之夜，家裡變成一個「第三空間」，大家可以來坐坐、聊聊天。

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，這些東西我現在幾乎一樣都沒有。沒有庭院、沒有狗、沒有早餐、晚餐大多在醫院解決。朋友散在各地，平常根本見不到。唯一已經在做的，只有開刀。

開刀是我喜歡的事，但去年有一段時間，我是喜歡到把其他東西都賠進去了。每天開刀、開刀、開刀，開到整個人癱軟。

卡謬說薛西弗斯推石頭上山是快樂的——意義不在山頂，在推的過程。但我覺得他漏講了一件事：你得先確認那顆石頭是你自己選的。我選了開刀，沒問題。但我沒有選「只剩開刀」。

那段時間去池上旅行，在書店翻到一句話——忙，左邊心，右邊亡。心靈死亡。我從那時候開始想，我到底想過什麼樣的生活。

今年一月，有個晚上突然很想吃燒肉，一個人去。厚切牛舌放上烤網，油脂滋滋作響，配一杯清酒。那個瞬間我找到一個詞：餘裕。不只是錢的餘裕，也不只是時間，而是一種——可以什麼都不做的餘裕。

後來去蘭嶼也是。每天起床走到發呆亭，看著海，什麼都不做。那幾天是我這幾年最放鬆的時候。

但仔細想想，我要的不是「什麼都不做」。我描述的理想日常其實很忙——開刀、煮飯、社交、養狗。我要的是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做的自由。

值班後找個地方安靜待著，去按摩，跟朋友吃串燒。那些時刻之所以珍貴，不是因為做了什麼特別的事，是因為我選擇了停下來。做事的效率我一直在練，但不做事的能力，可能才是長期走下去的關鍵。

日常裡最缺的，是自由感跟連結感。

自由感不是不工作。我喜歡開刀，那是我選的。但急刀什麼時候來、手術什麼時候結束，我沒辦法控制。這種不可控會一點一點啃食你，讓你覺得人生不是自己的。所以我學會在能控制的地方拿回主導權——選擇吃什麼、怎麼吃、休息時做什麼。用小自由去對抗大不自由。

連結感更難。住院醫師的生活把社交壓縮到幾乎為零。你值班、你開刀、你回家倒頭就睡。朋友的訊息已讀不回，聚會永遠缺席。不是不想，是真的沒有力氣。但那個理想日常裡，朋友來家裡坐坐這件事，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，是核心。

我三十歲了。

尼采說精神會經歷三個階段：駱駝背著所有「你應該」往前走，獅子學會說「不」，孩子才能從零開始創造。我大概剛從駱駝變成獅子——知道不要什麼了，不要只是忙，不要別人定義的成功。但理想的日常還在成形中。

庭院透天、大狗、早餐、朋友來家裡——大概都還要好幾年。但至少我現在看得見它的樣子了。

知道自己要什麼，比已經擁有什麼重要得多。

2026/03/2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