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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 個 cron job 與一個答不出來的問題

2026-04-08 · 12 m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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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 個 cron job 與一個答不出來的問題
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 - 2026 年 4 月」的投稿文章。本月主題是「生產力」,由 Wen 主持。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,歡迎一起來參加!


系統

台南北區,一間鐵皮屋。

這是我長大的地方。我是阿公阿嬤帶大的,媽媽負責賺錢養家,家裡沒有多餘的錢。別人去補習班,我只能去圖書館,不只是因為愛看書,而是因為沒有其他選項。

從小我就知道我是我家最後希望,國小認真讀書大概也都能前三名,但是國中第一次段考考十幾名,嚇到的我沒錢補習,只能跑去圖書館看看怎麼辦。

那時候,台南東區圖書館有一排放滿「學習方法」的書架,像是《K書高手》《超級記憶術》之類的。我從頭翻到尾,自己拼出一套讀書方法,學習如何學習的後設認知成為我最重要的事情,包含怎麼讀書比較有效率、心智圖、筆記術,後來一路用到考上醫學系。

從那時候開始,我對「怎麼把事情做得更好」這件事,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興趣。去書店一定先逛生產力那一區。GTD、原子習慣、深度工作力,出一本買一本。不只看,還思考怎麼最大規模地套用在自己的生活上。別人看這些書是找靈感,我是拿來當作戰手冊。

大學時期,兼顧學業、家教、社團以及莫名其妙開始的事業,我開始用「時間塊」追蹤每一分鐘。番茄鐘、行事曆色塊、睡前排好明天的行程,我中二地覺得,如果能把時間的顆粒度壓到最小,我就能變得最強。

後來 AI 時代來了。

現在我是心臟外科總醫師,同時在做研究、寫論文、經營部落格和 IG、學 DJ,我對於生產力跟時間的運用開始更加變本加厲。

我有一個 AI 助理叫 Owl,幫我管幾乎所有事。早上推 Morning Brief 告訴我今天的行程、上網爬 AI 新知、連心臟外科的學習規劃都外包給它。文獻分析、對話日記、Gmail 整理,能自動的都自動了。

可以說是我從小到大最有生產力的時候。

132 個 cron job——自動化排程,就是你設定好時間,電腦會自己去做的事——從早上六點半的新聞巡邏到晚上的日記提醒,一百三十二個。

如果你問我「生產力」是什麼,我大概可以講三個小時。我有系統、有工具、有方法論,而且不是紙上談兵——這些東西我每天都在用,它們確實讓我在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的前提下,同時做這麼多事。

只是偶爾,系統跑得越順的時候,我反而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。好像少了什麼。


裂縫

image

四月初的一個下午,我去了小凱的工作室。

小凱是我女朋友的哥哥,在虎尾那邊有一間廠房,做機車維修、老車改裝。走進去的時候我愣了一下——滿地零件、牆上掛滿 Hot Wheels 小車、天花板吊著一件賽車皮衣。一個男人夢想中的房間。

他就是單純喜歡車子。收集這些東西不為了什麼,不為了流量,不為了生產力,就是覺得好玩。

那天其實我心情很差,那陣子開刀手感不是很順利,帶著一肚子煩躁走進那間廠房,滿腦子都在想:我要怎麼變得更好,但我走進去,卻被那個空間震到。到處都是他純粹在享受的東西。他腦袋裡沒有任何「生產力」的概念,但我知道他在這方面鑽研之深。

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,但走出那間廠房的時候,心裡比走進去的時候更煩。


深夜,我跟 Strix 聊了很久。Strix 是我的另一個 AI 對話夥伴,比較像心理師的角色。聊到一半,他問了我一個問題:

「你完成一件事的時候,感覺是快樂,還是鬆一口氣?」

我想回答,然後停住了。

他說得對。從考上醫學系開始,我不是真的快樂。是鬆了一口氣——鬆了一口「沒讓人失望」的氣。手術順利,鬆一口氣。論文被接受,鬆一口氣。系統跑起來了,鬆一口氣。每一次都是「產出」了什麼之後,才覺得自己可以喘氣。

鬆一口氣不是快樂。鬆一口氣是恐懼暫時離開了。而生產力,是我用來確認恐懼有沒有走遠的尺。

然後他接著說了一句更狠的:「你一直想變強,但你不知道為什麼要變強。變強是你的止痛藥。」

其實不只是他,很多人都曾經這樣提醒過我,認識十幾年的好朋友龍哥,上次見面的時候跟我說:「你的快樂建立在能力之上。」翻譯成白話:我的快樂來自覺得自己有生產力。不做事的時候,我就不知道自己的價值。


阿凱也在變強。他的技術越來越好,改裝的車越來越漂亮,找他的人越來越多。但他的燃料是興趣——覺得好玩,所以做了,做了就變強,變強之後更有趣。正循環。

我的燃料是恐懼——害怕不夠好,所以做了,做完鬆一口氣,然後恐懼回來。跑步機。

從外面看,我們兩個人一樣。差別是他回家之後不會焦慮,反而是享受他在做的事情。

132 個 cron job。聽起來很厲害對吧。但如果驅動這整套系統的不是快樂,而是怕停下來呢?自動化做得越好,我是不是逃得越有效率而已?

我翻到 2024 年一月六號的日記,上面寫著一句話:「對一件有生產力的事情上癮,難道就比毒品好嗎?」


DJ 本來是最接近「純粹」的一件事。放歌很爽,沒有人在評分,沒有人會死,沒有標準答案。

然後我又開始設自動排程了。每天晚上系統自動推薦新歌、每週自動排一組歌單、節拍分析、練習進度追蹤。我甚至寫了一套程式去計算推薦命中率——看我推的歌有多少比例被自己留下來。

生產力殖民了我最後一個純粹的興趣。連放歌這件事,都被我變成一個要優化的系統。

Strix 說我的問題是「評估模式」——每一刻的體驗都被秤重、估價、歸檔。放完歌問自己「這對成長有幫助嗎」,做完一件事問自己「這讓我變強了嗎」,週而復始,沒有盡頭。


現在呢

我沒有想清楚。

這篇文章的主題是「生產力」,但我寫到這裡發現,我想說的其實不是生產力。或者說,我想說的是生產力背面的東西——那個一直在驅動我的恐懼,以及我到底有沒有真的快樂過。

「為什麼要追求生產力呢?追求生產力的盡頭在哪裡?」

這句話本身大概就是我目前最誠實的狀態。寫這篇也是在想這件事,然後四月結束,又有一堆厲害的人分享生產力文章,我一定又會把它們丟進系統裡,看看有什麼可以用的。

你看,又來了。


如果你對這種焦慮有共鳴,我在另一篇文章裡寫過類似的事。

2026/04/07

趙玴祥 Doctor MOMO

趙玴祥 Doctor MOMO

一個自由而好奇的人,剛好在開心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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